她紧紧地跟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谲海是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深海,大人们吓唬小孩儿时常常说“那里面藏了不胜数的魔物,长得奇形怪状,哪个小孩不听话自己背着大人跑到谲海边上,就会被那些魔物拖走抓进谲海里,再也出不来!”
母亲与行商们攀谈,她有些紧张地此处张望。
然后,她发现,漆黑浓稠的谲海之上,竟当真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年幼的绪西江睁大了眼睛,惶恐又着急地去拉母亲的手臂,着急地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环顾四周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揉揉她的脑袋,说“再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只有她看到了那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似乎也发现了她,朝她看过来。
下一瞬,人影凭空消失了。
绪西江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想看人影去了哪里,却在自己的脑袋里听到了一个不辨雌雄的声音。
【能看见我?】人影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又很恐怖,它嘟哝着:【不错,说明你和时间权柄的相性挺高,看看灵根……先天单金灵根,天资可以,就你了……】
它在说什么?
什么不错?什么权柄?什么相性?
绪西江听不懂,绪西江只感受到了某种森寒的恶意,正在从她的四肢百骸之中蔓延而出。
【还得设置一个出现的节点,得拜入仙门,不能太早被发现…… 既然是个小天才,那就设成金丹雷劫后…… 再补一个保险的,我被召唤时……】
绪西江意识到,这个声音似乎并不是在和她说话。
只是因为进入了她的体内,所以她才听得到这个声音心中所想的内容,桩桩件件。
这是个什么东西?还不能被仙门发现?
等她结成金丹的时候就要从她的身体里跑出来?
那她呢?她怎么办?它出来要做什么?它是什么东西?魔修吗?
绪西江乱七八糟地想着,脑子里的声音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心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麻烦。】它说。
……绪西江茫然地环顾四周。
母亲还在和不系舟的行商们说着话,自己正紧紧攥着母亲的手,额头和后心全都是汗,细软的头发黏腻腻地贴着皮肤。
自己为什么会出这么多的汗?心脏为什么在狂跳?太阳穴为什么会这么痛?咦?和母亲出来的时候,太阳有爬得那么高吗?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很重要、很可怕的什么东西,会在她长大结丹以后出来的那种……
【啧。】身体中又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和时间的相性好,抗性就大,该死。】
……绪西江觉得头晕,要不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她就要原地向前踉跄栽倒了!
头怎么会这么晕?她们不是刚刚才收到谲海行商靠岸的消息,跟着母亲从洞府中急急忙忙地赶出来吗?
谲海上面是不是有东西?诶?怎么会没有呢?不应该有一个……
头好痛。
有非常可怕的东西,我不能结成金丹。
母亲说我发起了高热。
我没有贪凉,我没有不听话,我没有背着大人偷偷地去谲海边玩,我是先天单灵根,我怎么会突然发起高热来呢?
我不是还没有测灵根吗?我怎么知道我是先天的单灵根?
单灵根的修炼速度一定很快吧……不,不能那么快,不能这么修炼下去!
要想办法,想出来一个不修炼下去的办法。
头好晕。
我不是只睡了一觉吗?为什么一下子过去了七天?
母亲为什么要抱着我哭。
啊。原来我不是睡了一觉,是发了整整七日的高热,父亲从千里之外请来了抱瓮山庄的真人,才侥幸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我……
绪西江迷茫地看着围在她四周的长辈。
当天晚上,她发现她不认识字,读不了书了。
明明她学过的,前几日才在母亲的面前默出来过,怎么现在就一个字的不认识了呢?
一看见就好晕。
她好像要干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
……
清越的剑鸣声传来,视野中浓重的红色雾气忽地散去了小半。
就像溺水快要憋死的人,忽然将自己的小半张脸露出到水面之上,虽然还远远无法从水中上岸,但至少可以喘口气,一时半会儿淹不死了。
绪西江就这样急促地“喘息”着,竭力通过雾蒙蒙的视野去看外界的情形。
师尊呢?她方才被控制着向师尊捅去了那一剑——
师尊背对着她,飞在半空之中,身侧是密密麻麻的莹白色符文。
好像有好几个修士正在按着她。
辞山仙尊变成了白头发。
头顶的苍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在缝隙外面,看不清……
巨大的吸力从师尊身侧的繁复符文中传来,绪西江感受到再分明不过的神魂出窍的感觉,她想要竭力争夺回自己对于神魂的控制权,发现也完全做不到。
不仅做不到,识海中的那个声音甚至还在问她:【孽徒?你说的孽徒是什么意思?】
绪西江:【……】
传疏仙尊曾经说过,只有傻子才会在生死关头对你的敌人有问必答好为人师不讲那两句话就会死。
绪西江是绝不会当傻子的。
以防这个声音还能够读取她的思维,她将持续性复述“传疏仙尊曾经说过”。
传疏仙尊还说过,世界上不会有真正善良的无私的无所图谋的随身老奶奶老爷爷住在你的身体里,遇到了就要保持警惕看是不是想夺舍你,除非你是傻子。
感谢传疏仙尊说过特别多话,在这片广袤的荧洲大陆上留下了无数名言警句。
引晷:【啧。】
它能不能换个语气词,怎么从头到尾就只会用这一个啊?
下一刻,视野天旋地转。
她们的魂魄,离开凡间界,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躯壳中。
绪西江发现自己真正的躯壳不知何时离开了人族赛场的范围,正位于巨浪翻腾的谲海之上,周围包裹着极浓郁的魔气……全都是魔族。
“老师,你醒了!”一个陌生的魔族对她说话。
绪西江:“……”
半晌,她发现自己不说话,这具躯体竟然也没说话。
绪西江:“!”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正握着一枚暗淡无光的叶片。
是大师姐从秘境里带出来的那一片。
原本死活都不肯被她拿在手里的那片,现在竟然愿意在她的掌心了。
【……竟然会有权柄在你这里,你不过才筑基。】
身体的声音还在,对身体只有一半的掌控权。
但是够了。
绪西江用力地抬头,阴恻恻地看向那个陌生的魔族,用沙哑的声音说:“把重镜抓过来……”
话才说了个开头,她就又死活发不出声音来了,体内的那个魔族死死扼住她的咽喉,无法理解她在干什么。
绪西江死死抓住那个魔修的手腕,争夺说话的力气争夺到双目猩红,满目地恨意与疯狂。
“……抓过来!”她说。
“不要!”魔族说。
“我、要、得、到、她!”她用尽全力地嘶吼。
兆循说得对,师尊命中注定会有一个孽徒,那个孽徒对她爱而不得,最终强取豪夺。
至于在魔族眼里爱而不得的究竟是绪西江还是引晷,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须要让这段预言成真。
作者有话说:
无
